对话金庸 “梦中情人” 夏梦:我的原则是 “见好就收”

她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红遍香港乃至东南亚的女明星,她也是大导演李翰祥心中“中国电影有史以来最漂亮的女演员”;她还是作家金庸的“梦中情人”,令金庸仿唐伯虎入华府, 委身长城影业做一名小编剧,并以她为原型创造出小龙女、王语嫣、黄蓉……她是夏梦。(图?#21512;?#26790;在电影《豪门夜宴》中)


初见夏梦是在她下榻的酒店房间内。房里还有其他人:化妆师 Apple 是她在凤凰影业拍电影时就用到现在的“三朝元老”?#25442;?#26377;陪伴了她 60 年的?#24335;悖?#22914;今她依旧照料夏梦的日常起居;妹妹杨洁坐在沙发上,她是电影《女篮五号》的主人公林洁的原型。82 岁的夏梦背对记者,挺直地靠在椅子上,Apple 在为她化妆,?#24335;?#21644;杨洁忙着招呼来客,她却旁若无人,不动也不吭声。口红,夏梦要亲自上色的,Apple 在一旁举着镜子,待颜色浓淡相宜,夏梦才悠悠转过身和众人“正式见面”,一脸笑容的她显得神采奕奕。
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说,夏梦就是“高冷萌”。“高冷”是因她生性寡言,她高贵、优雅,对人谦和有礼,影迷为她再激动,她也只是报以吟吟浅笑。?#36824;?#38754;对影迷签名、合影的要求,她多有求必应。年届 82 岁的夏梦,此番重返出生地上海是为了参加从影 65 周年纪念活动,还连着两天为她的新版影集《绝代佳人》签售。在往来的路上,她看着车窗外,没有太多言语,记者问她多年未归再回上海有何感受,她一?#21592;?#20043;:“变化很大。”若再追问在上海有什么想去看看的地方,她回答就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即使在见面会现场,主持人请她对影迷?#23548;?#21477;话,她拿着话?#21442;?#31505;起来:“我?#25442;?#35828;话的?#20581;?rdquo;若有所思地停了几秒,台下观众翘首以待,结果她只吐出一句:“我希望大家还是支持我们的电影。”这份所谓的“高冷”倒也符合夏梦大家闺秀的家庭出身和教育背景,毕竟那个时代多要求女?#21592;?#25345;端庄与雍容。而现在则更注重个性,女明星要标榜性格魅力,纵无法如阿佳妮般不疯魔不成佛,也好歹要像张曼玉那样凭着心性去唱摇滚。其实夏梦也有个性,她只是将心性隐藏起来,化为银幕上的智慧与幽默,故此才被誉为 “东方的奥黛丽·赫本”。
夏梦又很“萌”。比如她特意将纪念活动的时间定在 11 月,是因为此时雄蟹最肥美,?#35805;?#21507;雄蟹的她可以?#28526;?#35299;馋。?#21482;?#24403;晚,她就直奔?#21535;眩?#19971;两左右的雄蟹连吃五只。?#30452;?#22914;离开上海的那天,在机场,一家电视媒体希望她能对镜头再说些话,她想了想,念起诗来:“轻轻的我走了, 正如我轻轻的来;我轻轻的招手, 作别西天的云彩。”

对话金庸 “梦中情人” 夏梦:我的原则是 “见好就收”

82岁的夏梦即便美貌不再,也依旧保持着典雅的气质

从大家闺秀到“长城公主”
夏梦原名杨,1932 年出生在上海,原来住的地方是现在的梅龙镇广场附近。夏梦的祖父是当时上海的巨商。母亲葛氏是申城很有传奇色彩的美女:1930 年代初,长江发大水灾,上海募捐救济活动之一是邀请当时上海十位最美的姑娘来义卖鲜花,花价随买花人心意,结果葛小姐一朵?#20498;?#21334;至最高价五百银元!
如果说夏梦的美貌遗传自母亲,那学养和才艺则来自父亲的家族。她的祖父是个戏迷,家里四个姑姑?#20960;?#30528;程砚秋学过戏。夏梦很小的时候,就能和姐弟几人组一?#32654;?#38431;,夏梦拉二胡,妹妹杨洁操京胡,三弟杨铭新弹月琴,四弟杨铭武刚刚学步,也随着琴声摇来晃去。妈妈笑他们,你们几个要是上街要饭都不用?#37326;鍤至耍?#33258;己就能组一个班子。夏梦?#19981;?#30475;戏,此次新出的影集《绝代佳人》中就收录了夏梦与京剧大师马连良、张君秋的珍贵合影。据导演江平回忆,夏梦曾在上海为他办生日会,并唱了一段?#31471;?#40607;?#25671;返?#20570;生日礼物:“阿梦姐好生了得。程派韵味十足,全场惊诧,皆曰是‘砚秋先生’再现。”如今,夏梦在香港并不太出门,平素?#19981;对?#23478;看看碟片,却熟悉大陆的戏曲演员,比如张火丁:“张火丁现在很红?#19969;?#25105;看过她的戏。”
1947 年,夏梦随家人移居香港,之后考入玛利诺修院学校,并在同学毛妹的穿针引线下成为演员。那是 1950 年,毛妹的父亲袁仰安正掌管长城电影制片有限公司,他为公?#37202;?#19979;女演员青黄不接而愁苦,?#31243;?#35265;到女儿在练跳舞,就灵机一动问她,学校里有没有漂亮的女学生。毛妹反问父亲:怎样算漂亮?#21549;?#20208;安细细想了想说,最重要的是人要长得高。毛妹一听,就想到夏梦,几天后就把夏梦等一?#21644;?#23398;带去制片厂看拍电影。
当身高 170 公分的夏梦出现在片厂时,其亭亭玉立的身材,清纯亮丽的外形和青春洋溢的气息,立刻令袁仰安和在场的大导演李萍倩如获至宝。袁仰安想立刻签下夏梦,还央求名作家高雄和李萍倩一同为她取个艺名,两人围绕着“杨”费尽?#20035;迹?#22240;正值夏夜,故想到莎士比亚的《仲夏夜之梦》,又结合“梦”与“濛”的谐音,定下“夏梦”。
1951 年 10 月 1 日,夏梦与“长城”正?#35282;?#32422;,一入行就当上女主角,处女作是李萍倩执导的《禁婚记》,讲一个 20 多岁的新婚少妇为获得工作而隐?#39253;?#23130;身份,与上司、纨绔子弟等斗智斗勇的故事。影片偏喜剧风格,女主角的戏份很重,而夏梦在此之前又无半点表演经验,她却能依靠天赋和悟性从容应对。《禁婚记》上映后夏梦一炮而红。李萍倩曾评价:“夏梦镜头前?#35270;?#33021;力强,能够准确展现人物内心世界,是一位天才的演员。”
“我这个人从来不紧张的。”时隔 60 多年,夏梦向《外滩画报》记者回忆她拍人生第一部戏的感受,“所以我演的时候很舒服,放得开?#36824;?#20247;看电影时也舒服,?#25442;?#35273;得人物很做作。”
夏梦的表演天赋还体现在她对不同类型角色的驾驭能力上。如《新婚第一夜》中,她扮演清纯秀丽、忍辱负重的少女林芬;而在《新寡》中她又细腻刻画了新婚少妇方湄觉?#38597;?#36870;、勇?#24050;?#27714;幸福的心路历程;《姊妹曲》中,她是虚荣堕落的失足女生陆黛妮;?#24230;?#20986;》中,她是风情冶艳又真情未泯的交际花陈白露;《?#38469;?#20132;响曲》中,她是狡诈狐媚的情妇兰丝很快,夏梦就成为香港左翼国语电影公司的台柱,与石慧、陈思思并称“长城三公主”。
在国语电影之外,夏梦还拍过四部戏曲电影,并因此获得了“东方第?#36824;?#20856;美人”的称号。此事?#20174;?#39321;港左派导演胡小峰在大陆看了上海越剧团毕春芳、戚雅仙主演的名戏《王老虎抢亲》,觉得很不错,并带回了纪录片回香港,让夏梦、李嫱照着学,并拍了电影《王老虎抢亲》。在此之前,长城、凤凰拍古装片也曾请越剧院来指导演员的台?#20581;?#36523;段,夏梦因此零星学过一些,但依样画葫芦终究差些火候:在片中,夏梦?#21019;?#21608;文斌,扮相、表演俱佳,唯有身段欠缺了些。据说夏?#38395;?#25668;这?#24247;?#24433;时怀着大女儿,没法束腰带,身形上有?#27605;藎?#27492;外她连日劳累,眼睛还发?#25628;住?#20063;难怪记者提及此片时,夏梦连说:“那个我不?#19981;叮?#24456;不?#19981;丁?#25105;觉得这个戏?#36824;环至俊?rdquo;?#36824;?#35266;众却很?#19981;?#36825;?#24247;?#24433;,电影公司之后又一连推出了?#24230;从?#22969;刘金定》、《金枝玉?#19969;?#21644;?#26007;?#28779;因缘》。
在拍?#24230;从?#22969;刘金定》时,夏梦前往上海,由越剧院演员手把手教戏,从基?#31455;?#24320;始,练了将近两个月。这类戏曲电影在表演上具有一定的难度,表现人物情绪的方式得依照戏曲的程式,但在镜头前表演又得准确、紧凑、传神,要能紧紧抓住观众的情绪,而夏梦就做到这两点,她?#25925;?#30340;刘金定性格鲜明,身段、做手都有模有样,特别她的一双凤眼极其有戏,在秋波转动中传递出人物不同的情绪变化。
从 1957 年至 1967 年,夏?#38395;?#20102;将近 40 部影片,其中合作最多的导演是李萍倩和朱石麟,她介绍说:“朱导演?#19981;?#25512;拉镜头;李导演?#19981;?#30701;镜头和剪辑,两个导演风格不一样。”时至今日,82 岁高龄的夏梦无法清晰地记住自己的每一?#24247;?#24433;和每一个角色,但她说她最?#19981;?#30340;还是《新寡》,这部影片堪称夏梦的代表作。而对于自己所扮演过的角色,夏梦一视同仁:“我自己的每一部戏都不满意。”说完看着一脸诧异的记者,她笑笑说:“出门不认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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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次文代会上,夏梦、白杨、张瑞芳、秦怡等女演员和邓?#32972;?#21512;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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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和京剧界姐妹合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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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京剧大师马连良在一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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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梦的京剧扮相也十分美丽

才子的缪思
作家亦舒素来?#26087;啵?#22905;承认的美女迄今只有两位?#21512;?#26790;和林青霞。她在《岂有豪情似旧时》中写道:“一个演员能令观众仰慕这么些年,真不简单,且?#36136;?#26368;挑剔眼睛雪亮的观众她无论时装古装,俱美得咚的一声。近十年来,后起之秀,可与之相提并论的,亦只林青?#23478;?#20154;。”导演王家卫也觉得夏梦美:“忽然看到一部?#24230;从?#22969;刘金定》,女主角很靓,后来才知道她叫夏梦。我看夏梦的戏?#38469;?#21476;装片,如果有人?#36947;值?#26159;古典美人,我觉得夏梦才是古典美人。”
而经常被引用来称颂夏梦之美的话语,则出自金庸:“西施怎样美丽,谁也没见过,我想她应该像夏梦才名不虚传。”网上盛传金庸在 1957 年进入长城电影制片公司,化名林欢写剧本追求夏梦,而夏梦已嫁商人林葆?#24076;?#25925;约金庸相见于咖啡馆,语出:“恨不相逢未嫁时。”但这个传闻极可能是错误的。首先,金庸以林欢为笔名为夏梦写的第一个剧本是 1953 年的《绝代佳人》,年份就已出错。其次,就算金庸未进“长城”就写剧本,那他与第一任妻子离异是 1953 年,1956 年他就与朱玫再婚,而 1954 年夏梦?#21568;?#23130;。当时红遍香江和大陆的夏梦不可能和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编剧?#24049;?#21654;?#21462;?#26368;多也就是金庸在 1953 年后暗恋了夏梦一阵。这个说法可以从香港作家、翻译家沈西城的《金庸与倪匡》一书中得到证实,他曾问倪匡金庸追女明星一事,而得到的回答是“好像是夏梦”,沈西城还认为,黄蓉、王语嫣、小龙女“无论?#25110;?#19968;笑,?#20960;?#22799;梦相似”。不仅如此,金庸还曾写过一篇《夏梦的春梦》来赞美夏梦,也在创办《明报》后开辟专栏报道夏梦的旅行踪迹。?#36824;?#32593;上传言的夏梦日后投资拍摄的《投奔怒海》之片名出自金庸的说法,就记者从夏梦处求证,亦不属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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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常被引用来称颂夏梦之美的话出自金庸:“西施怎样美丽,谁也没见过,我想她应该像夏梦才名不虚传”

另一?#35805;?#24651;夏梦的男子是 2008 年过世的岑范,他早年当演员,跟随朱石麟拍片,新中国成立后从香港返陆,导演了?#35835;?#21017;徐》、越剧电影《红楼梦》、《阿 Q 正传?#36820;?#21517;片。岑范为了夏梦终身未娶,他曾说:“假如我从来没有?#40092;?#22799;梦,人生也许会和别人一样。但是我?#40092;读?#22799;梦,别人就跟她没有可比性了。”
事实上,?#30340;?ldquo;长城大公主”夏梦的男子何止千万,夏梦此次?#21482;Γ?#23601;有不少头发花白的男影迷前来一睹“女神”真容。其中一位告诉记者,他 1960 年出生,并没有赶上大陆集中放映夏梦电影的 1950-1960 年代。他是十六七岁时,偶然在?#21448;旧?#35265;到夏梦的照片,才从此迷上了这位在香港的女影星,之后几十年间他收藏夏梦的?#21448;尽?#29031;片等各种资料。此次,他拿着一张夏梦的黑白照片,并让她在照片上签名,一偿夙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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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7 年,夏梦在?#26412;?#21442;加 1949-1955 国产优秀影片评选颁奖表彰大会

只投新人导演的作品
“见好就收”,是夏梦在采访时向记者提到最多的一个词,她说这是她的座右铭。
1967 年,她的最后一部影片?#38431;?#26149;花》还未上?#24120;?#23601;和丈夫离开香港去加拿大定居,从此息影。问起原因,她回答“见好就收”,她说:“年纪老了总要退下来,想给人家一个好点的印象,不要让人家(在银幕上)看到(我)老的样子。”
1979 年,她返回香港创办青鸟影业公司,监制了许鞍华执导的《投奔怒海》、严浩执导的?#31471;?#27700;年华》和牟敦芾的《自古英雄出少年》,前两?#24247;?#24433;?#21482;?#31532;二届(1982 年)和第四届(1984 年)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、最佳导演奖。
相比做演员,夏梦更爱做监制,她向记者解?#20572;?ldquo;演员是很被动的,监制是可以自己选题材,主动点;监制也更有成就?#23567;?rdquo;《投奔怒海》是青鸟影业的开山之作,理应求稳,夏梦却挑了当时默默无闻的新人导演许鞍华,并且拍了一部不太常见的越?#25945;?#26448;影片。问起原因,夏梦回答:“我?#19981;?#25237;导演的第一部戏,?#36824;?#35768;鞍华那时第一部戏已经拍了;(选这个题材)是因为那时越南的难民涌入香港,所以才想拍,?#36824;?#30495;到拍的时候,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。”
这?#24247;?#24433;从编剧本、定演员、选景到拍摄,每一个?#26041;?#37117;充满波折。最先陈韵文写的剧本不理想,后来由邱刚健改写;而演员方面,周润发最终辞演,临到开拍时还未找到合适的接替人选,最后才叫来新人刘德华顶上。但在许鞍华看来,多亏有夏梦当监制,影片?#25293;?#39034;利拍完,她曾在采访中提到:“夏梦做监制,自?#36824;?powerful,在海南岛街上取景,竟可以动用 6 ?#21051;?#20811;车,市长亲自来宣布宵禁。”
记者就用什么奇招?#25293;?#25630;来坦克车和宵禁一事询问夏梦,夏梦不禁笑出声:“我就是?#22815;?#22043;。”随后解?#20572;?ldquo;?#35805;?#26469;说,?#21335;?#26102;每换一个地方,我就提前跑去,先搞一个饭局完了我就回香港让林子祥他们去。”而对于许鞍华,夏梦也是赞许有加:“她非常认真,每个镜头都写下来,细致到拍了几分钟,这样就?#25442;?#25293;一大段(心里没数)回去乱剪。” 如夏梦第一次担任主演的电影一样,这部她第一次担任监制的电影也一鸣惊人,上映后卖座空前,收入超过千万港元。而她之后的?#31471;?#27700;年华》同样起用还是新人的严浩,并找来斯琴高娃做女主角,她也凭借此片获得香港金像奖的影后,成为首位在香港获奖的内地演员。
然而,在三部影片之后,夏梦的青鸟影业就此销声匿迹了。关于为何没有继续投资电影,夏梦的回答还是那四个字——“见好就收”。